微观芥子

於闵芥

New epoch

(*/ω\*)

SummerSpace工作室:

倒计时·距离阳炎日还有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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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如月桃
文/於闵芥



在这一切尚未发生前,如月桃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如此非日常。

她自从记忆清晰起便陷入了劫难,五岁孩童稚嫩的身躯被凶猛海浪毫不留情地卷起,手臂盲目挥舞却攀不住支点,接连跌撞进黑暗与缺氧交织的深渊。光线在水中折射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细密洁白的气泡成群结队在手边翻涌。向上、向上、一直向上,她竭尽全力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抽身,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医院醒来。蛇群、红瞳及丧父之痛瞬间席卷了本应单纯的童年。

事实证明能力并不是都像漫画里那样有趣,赤目从某种方面来讲也是不详的征兆。母亲将脸深深埋进双手间,微弱哽咽淹没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啪嗒啪嗒沿路浸湿窗棂闯过耳膜,带着八月盛夏的炽热温度直直敲打进她的心里。如月桃小心翼翼地将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从这个角度望去她肩膀颤抖的弧度竟是那么明显,于是她凭借年少无知压在幼小心脏下的巨大悲痛再次被扯了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哄着,连自己的声线都带上了哭腔: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那时候如月伸太郎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断片了,这个存在感不强、唯有成绩一直被母亲当做典范用来教育她的哥哥好像用沉默代替了立场,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其他情绪波动,活像一个不知喜怒哀乐的人偶——

    直到她答应星探的提议,也为了分担家里的负担而走上偶像道路时,这个哥哥的存在才逐渐在她的世界中重新显露出来。

只身站在舞台上面对万千观众的滋味,对于凭借双眼出道的如月桃来说并不好受。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外貌和歌唱水平只能算是勉强过关的程度,因此面对粉丝的狂热支持不禁带上了几分惶恐。再加由于偶像活动导致成绩跟不上在学校留级——那种生活、真是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旁人的歧视,环境的不容许,饭堂座位、鞋柜甚至文具都被打上“一周目一年级生”的标签。议论声嘈杂不堪充斥耳边,毫无感情可言,简直就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她手足无措地捧着便当站在人群中央,近乎窒息般努力从口中挤出请求:

   “那、那个!我也一起……”
  「抱歉哦,“第二次”的桃同学。」

生活如此残酷地进行了回绝。于是无数个炎炎夏日她坐在坐在偌大且空旷的教室里进行着枯燥的单人补习,窗外车流与人头发攒动,发动机呜呜作响与无数鞋跟敲在水泥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类碍于面子无从宣泄,但整片街道上的蝉都开始躁动,它们一齐趴在树干上开始尖叫,高温下桌面上的习题都似乎开始扭曲变形。

   “老师,我要请假去楼下买冰可乐……太阳的表面温度?那种东西谁知道啦,大概十亿摄氏度吧……哎呦!”

书脊敲头发出的闷响依稀可闻,顺带夹杂着楯山研次郎无奈的训斥。如月桃闷闷不乐地再次把头埋进书堆,思索起把提纲吃掉会不会提高成绩之类的念头。而除此之外她似乎再也没有其他活动了,舞台、学校和家的三点一线生活,因为目夺而被剥离了身为一个普通女孩的权利。即使她并不是故意的,能力还是会给生活造成影响——就像因为当初的画作人气颇高,而被学姐充满妒嫉地责骂一样。

   「明明没什么内涵却总是受人瞩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有多少人的努力得不到回报!」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痛苦地闭上眼,害父亲死去、害母亲过度劳作病倒、害身边那么多努力的人被自己虚假的光芒掩盖,这些都是我的错。然而更大的困扰莫过于,自出道以来骚扰信件便接连雪花般日日夜夜塞满信箱,不但耽误自己也影响到周边邻居。她把房门紧锁,整个人捂住耳朵缩在被橱里,仿佛眼不见为净是罕见的上上策。

就在这时候,如月伸太郎仿佛漫画中的超级英雄般出现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面目狰狞手撕信件,瞬间就让家门口围堵的群众无影无踪——这当然是如月桃内心美化120%后的效果,她日后回想起来也顿觉难为情,但自家哥哥的形象的确是在心里占据了一方难以磨灭的痕迹。亲情逐渐在心中变为顺位第一了,母亲和哥哥就是世界的全部,这个家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处。她毅然决然地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打定主意即使再苦再累也无法磨灭分担家务的初衷。那天窗外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望向玻璃窗,似乎从炽白的灯光的倒影下看见了尚年幼的自己遍布泪痕的脸。

   “您好,我是和您之前聊过的如月桃……啊,是的。”
   “我想成为偶像。”

——————

变故发生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外表极其中性的少女出现在窄巷尽头,黛绿色长发下的红瞳格外耀眼。如月桃还尚未粉丝追逃中回过神来,耳畔一时间充斥着空调机箱的嗡鸣,热浪滚滚。她听见少女半塌下腰,掌心撑在膝盖上方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

   「我叫Kido,是你的同伴。」

    “同……同伴?”

    不不不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方式吗,这人一定也是个粉丝吧?如月桃既惶恐又有些烦躁地连连摆手,满心想着该怎么用签名把她直接打发走。不料啰哩巴嗦地说了一大通,对方依然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只是略感苦恼地皱了皱眉,思索半晌,恍然大悟般打了个响指。霎时间如月桃便看不见眼前的少女了,不如说她似乎人间蒸发了,方才所有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角落,从机箱的塑料外壳上又反弹到各式管道的金属外壁上,落在水泥地面上又倏尔直直钻进如月桃的耳朵。

「从小到大,你有没有感觉过在某一刻,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声音落在了大约后脑的位置,四寸或是三寸——她连连后退,此刻便结结实实地与少女撞了个满怀。惊恐与焦虑一哄而上,与炎夏的燥热一起把她的理智炖成了一锅粥。如月桃腿脚一软,顿时极不争气地两眼一翻,把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结结实实地陷入了昏迷。

醒来之后的日子便可以说是完全脱离正轨了。从她躺在窄巷尽头那名为107的基地中,天花板上粗糙裸露的电线管道映入眼帘那刻起,这个脱轨的、关乎性命的无尽夏日缓缓拉开了帷幕。卡其色头发的猫眼少年拖长腔调摊开双手,点点手指在终端上调出了人气偶像momo的演唱会海报。如月桃本来还在不断推脱的话语霎时一顿,满脸羞红地闭上了嘴。而对方洋洋洒洒带着点跳脱尾音的话语成功阐述了她心中此刻所有的疑惑,虽说其间还夹杂着无数嘴欠作死与团长揍人的戏码,但好歹是说清楚了。目隐团编号为no.5的新人如月桃小心翼翼在面前这群人的思路里绕来绕去,最后终结在了小樱茉莉手里,这个冒冒失失的可爱女孩儿用一盘泼洒的茶给她的入团仪式做了结尾。

她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并没有生气,在满地狼籍中打了个喷嚏后居然笑了起来。跟同龄人打打闹闹所带来的陌生情感洗刷着她的内心,她想,这就是久违的友情吧?

    枯燥乏味的少年时代终于走到了高潮,如月桃站在自己的世界中心,像奇幻冒险般走过一个又一个驿站,沿途牢牢扎进土地里的旗子迎风飘扬为她指路。旗面上绣着商场里闯进来的匪徒,她鼓起勇气与那白色卷发的女孩合作,成功脱险并首次收获了同伴的赞扬;绣着哥哥在目隐团基地醒来后的窘相,ene似乎被闷坏了似的大闹一通,她又好气又好笑地举起拳头;绣着一行人边聊过去边走向墓地拜祭初代团长,她无法抑制心底的紧张而不断复习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如月桃今年十六岁,口中念念有词但在最后还是脱口而出变成了“初次见面,我是如月岁!”

    啊,真是蠢爆了。她想。

    这一切的落款统统是八月十五号,似乎世界上所有有趣的事情都聚集在了这一天,当然还有不幸。昏黄的夕阳透过目隐团基地里破旧的窗棂,如月桃坐在地毯上心如乱麻。木户一字一句地将这个悲剧叙述清楚,少年少女竭力多年收集到的真相虽不完全,但足以震撼人心。但她还尚未从这种伤感的氛围里回过神来,站在门边的响也先爆炸了——被阳炎眩乱卷进而没有出来的人会怎样?这个问题谁也不敢深究。如月桃看着那个褐色头发的小男孩毅然决然的跑了出去,即使盲目无助也拼尽全力想救回自己喜欢的人。她突然就动容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在不讲礼貌地叫她大婶,拔腿便追了上去。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看见了自家哥哥因唯一的朋友自杀而死的噩耗而宅居在家的身影,那时候她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也不敢敲开,手心捏紧裙角满满都是汗,满腹安慰的话语与沉重的现实相比都成了空话。

但即使知道不一定有用,也要努力帮一把!

她回头看着坐在地板上咬牙切齿的男孩,他似乎正陷入了倍感自己没用的无力中,那身影与两年前她隔着门缝看见的身影是那么相似。几分钟前一窝不明身份的白衣人将他们绑入了这个基地,距离实现雨宫响也的愿望似乎更远了一步。如月桃闭上眼睛,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强迫自己大脑极速降温,然后抓住了灵光一闪的方法。

   “团长桑,你的能力可隐蔽的最大范围是多少?”
    只要将大家全部聚集起来,肯定能有办法的!

在得到木户肯定的答复后,她抬起右手放在心口,深深吸了口气。目夺霎时发动,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最大范围,能力以自身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如潮水般覆盖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天际。直达建筑物之外每一杆路灯每一丝电线,直达每一条街道上每一颗树的每一片叶尖,直达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歌声以超出科学之外的能力闯进每一个人的脑海,如月桃抬高手臂,就像在万人前的舞台上那样倾尽内心所有情感,将它们全部融进旋律传进每一个人心中。然后她逆着耀眼光芒转过身来,迎着雨宫响也睁大的双眸伸出援助之手。

“不要放弃啊,只要你希望的话,一定还能见面的!”
    在那一刻,牢房门锁恰好被闻声赶来的同伴们撬开了。

万众一心便无所畏惧,奇迹总会为正义开启,这中二满满的一天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关。但她接下来的记忆便异常混乱了,从互相配合打败沿途拦截的白衣人开始,到konoha一拳锤烂地面将众人直接带到楯山研次郎面前——这时候应该用目冴来称呼他了。子弹带着撕裂一切的汹涌气势扑面而来,鲜血在面前之人的身上浸染出大片鲜红。夺取改造人身体的蛇速度快得不像话,如月桃呆坐在原地,只听见身旁传来木户的一声闷哼,下一秒十米开外的玻璃器皿骤然破碎,少女黛绿的发丝与溅在地板上的溶液混在一起。鹿野和濑户也相继倒下,在女王蛇的咆哮中她感到头痛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生命力在潺潺流失。

这枪声与在游乐园门口那次一模一样,哥哥挡在她面前的身影恍若昨日,又好像是隔着街道看见日和站在木户的尸体前那般令人震惊——不对,这些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无数纷杂画面涌入脑海又消失不见,在脑海里匆匆路过便消失地无影无踪。最后她只记得自己昂首向漂浮在半空中茉莉大喊,没关系的、因为大家都在一起,所以绝对不会有问题!

最后那条作恶多端的蛇呢?好像被学会掌控方法的茉莉控制住了,而这方法是那个戴着红围巾的初代团长带来的,初代团长又是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哥哥走来的——这其间缘由过于复杂,她也不知道。只听见耳畔嗡鸣不断,亦或是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刺眼的白光模糊了视线,目冴在竭斯底里地咆哮,不知是空调还是这地下室里乱七八糟的机器的声响愈发明显,世界一片混乱,只有耳边在嗡嗡嗡嗡嗡——

——————

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幅度突然拉回了她渐行渐远的思绪,如月桃猛地坐起身来,休息室里的白光霎那间有些刺眼。她举着手机跟心心念念的鲑鱼挂件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刚刚好像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一口气回溯了整整十六年人生的大脑颇有负重不堪的意味,浑浑噩噩的让人搞不清状况。呆滞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身在后台,而接下来还有一场演出。于是她条件反射地从包中掏出镜子想看看妆容有没有花掉,短暂有力的敲门声恰在此时插了进来。

   “咚咚、咚咚。”

她赶紧放下镜子,胡乱用手指梳理几下额前发丝,清清嗓子答声“请进”。身着黑白套装一丝不苟的经纪人探出头来,仔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好了吗?马上就轮到你上台,可以出去准备一下了。”

   “啊,好的!”如月桃匆匆忙忙地绽开一个职业微笑,右手不自然地把翻卷的领口压下去,试图掩盖自己方才睡着的痕迹。不料经纪人本应走出门外的身形顿了顿,复而回头继续开口:

   “我带你也算挺久的了,你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去年以来人气就成直线下跌的趋势,但你的功底还是有的。作为偶像来说,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引人注目了,但在镜头面前的形象依然无可挑剔。”
   “你很有潜力。放心吧,只要按这个劲头一直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粉丝数目也会逐渐上涨的。趁今天的演唱会好好表现一番吧。”
   “加油呀,小桃!”

门随着来访者的离开而关上了,咔哒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似乎放大了好几倍,如月桃呆坐半晌,似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她突然想起来刚刚震动的手机,于是低头划开屏幕。

   「锵锵——这里是来自目隐团全体成员的一条简讯☆,祝愿可爱的Momo桑‘首次’演唱会圆满成功喔!啊当然、由于只买到了后排的票所以你可能看不见我们,但是我们一定会在台下为你打call的!团长大大还说回去以后要做好吃的庆祝一顿哦!」

手机屏幕的右下角俨然印上了一个标志性的蓝色双马尾,似乎可以透过这短短几行字看见发件人的鬼脸。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了重回正轨的记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内的混沌霎时间一扫而空,心里陡然放晴。手机右上角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八月十六日,是了、莫比乌斯环般的重重梦魇已经逃离,友情及希望弥漫在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再怎么糟糕的经历都已成往事,再怎么痛苦的过往都已经埋葬,这是独属于她的第十七个夏天。如月桃带着漆黑明亮的双眸,唇角上扬肆意微笑,鞋跟轻快地敲打瓷砖当当作响。一步一个脚印,步伐坚定地从帷幕后走向欢呼声涌动的舞台,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径直踏进了那一片璀璨光明。


凹凸世界现代paro.

14岁不良少年嘉X24岁校医瑞.
还原年龄差√

——————

      格瑞今天异常的焦躁。

      十五分钟前他尚还保持着宁静祥和的心态打算度过这一天,将手中的圆珠笔随手丢在了一边,以终于完成任务、松了一口气的态度,将它视如草芥般弃之不顾。那支可怜的笔一路滚过写满潦草字迹的书面报告,顺着桌沿“啪”的一声狠狠坠落在地上。

      桌上的是一份医务室的药品补给申请单,自格瑞上任一个月已来所提交的第三次申请——罪魁祸首全都是因为他,格瑞忿忿不平的想着,全都是因为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孩。

      金发、嚣张,自大,不抽烟不喝酒但就是爱打架,十四岁的稚嫩身板因受伤而变得颇为老练。这不是好事,他想,作为一个医生,他悲悯的本能在作祟。他想要教育这种不爱惜自身的孩子,但那人自大的脾气总是使他心头冒火,动不动就在医务室里大打出手这点也着实令人忍无可忍。

       窗外绿意盎然隐约传来婉转的枝头鸟叫声,挟着阳光顽强地钻过窗缝趴在墨迹斑斑的纸上。他坐在转椅上沉默半晌,用余光瞟了一眼地上的笔,叹了口气。不得已弯腰将它拾起,顺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脊骨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响声。

       “那小子……还真是够难缠的……”

        将他扭回正轨?开玩笑。格瑞每次在给他上药时都感到头痛,世界上怎会有如此不听话的孩子。训斥对他不起作用,也只能每次都冷面相待。

        只不过关于这一点,男孩自然是不知道的。

        少年名为嘉德罗斯,在这所学校里可谓声名鹊起。典型的仗着有后台啥都不怕的不良子弟,连学长学姐都能纳为小弟,为其鞍前马后。日常工作就是率领雷德和蒙特祖玛挥舞着钢筋天天搞事情,不惹事就皮痒似的。

        而此时他正走在本月第二十一次通往医务室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回击关于那个新来的小白脸校医。明明那人平日里对别人都温温柔柔的,却成天板着一副臭脸看他——这点令他不爽到了极点。

        所以说……沟通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啊。

        少年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到达了目的地,正午毒辣的阳光毫不留情灼烧着他额角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完全不记得这伤口的由来,管它被钢管还是板砖砸到,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习惯了,但也不能弃之不顾——他想,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已经破破烂烂的纸巾随意捂住伤口,用力捶砸起面前的门。

       “砰、砰砰,砰砰砰!”

        这一串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惊起了正在走神的格瑞。他条件反射地后撤一步摆出防卫的姿势,还顺手攥住了那支圆珠笔试图当做一个临时的武器。看着那扇目测很结实的铁门似乎快要被狠狠捶烂,与门相接的地方开始簌簌往下掉雪白的墙皮,紧接着它就如慢镜头般直直朝着屋内倒下来——然后在他戒备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呃,嘿咻……”

        一双手伴随着低声吐息扳住了正在倒塌的门,僵持片刻门后露出了一小撮金黄色的头发。一个少年挟着烈日般的热度从门缝挤进来,东张西望中逐渐将视线落在格瑞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将门抵回了原位——以一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态度,接着扬起脸投来了一如既往骄傲的目光。

        嗯?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格瑞的心情霎时就跌到了谷底,他极不情愿地履行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尊重而转过头来,周身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蹭得往上冒。

        所以让我们回到开头,格瑞此时异常的焦躁。

        嘉德罗斯已经有一周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这种情况自从他接管医务室以来第一次出现。他本欣慰地以为这孩子终于开窍爱惜自己了,结果他转而带着更加严重的伤出现在他面前——脑门的严重性暂且不说,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混着汗水从面颊上蜿蜒流下,手臂上青青紫紫还有一些化脓的细小伤口,一看就是前些天处理不当发炎所致的。

        而当事者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犹如踏进自己家那样悠然自得。

        擦得铮亮的玻璃窗反射出一屁股坐倒在凳子上的少年,他只手撩开额前的发丝露出可谓惨不忍睹的伤口,未显棱角的脸庞还带几分清秀,鼻尖上的汗珠在热气蒸腾。

       “喂,格瑞,快帮我处理一下。”

        嘉德罗斯一边以张扬跋扈的语气说道,一边用手按着额头,白色纸巾上很清晰的透出斑斑血迹。

        格瑞并没有理会他的态度,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铁柜中拿出酒精绷带棉签药粉,整整齐齐在桌面上摆成一排,配上那面无表情的脸,简直像是某种刑具般令人毛骨悚然。

        对面的少年没有任何畏惧的意思,但看见桌上的东西时还是突兀地冒出了冷汗——在自己举着粘好酒精的棉球靠过来时,他竟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了点。这显然是个放嘲讽的好时机,格瑞心想,这家伙果然还是怕这个啊,老样子……

        屡教不改的臭毛病也没变。

        思绪至此他控制不住恼怒的情绪狠狠扯掉黏在伤口上的纸巾,夹住药棉仔仔细细把白色碎屑清理干净。屈居于塑料板凳上的少年不满的晃了晃头,像刺猬一样竖起的头发不由自主扫过格瑞的手心,麻痒的感觉瞬间电流般蹿进他的心里。

        “……放松,不要乱动。”

        格瑞停顿片刻倏尔抬头说道,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的紫色瞳孔里满是警告的意味。嘉德罗斯小幅度的动作被制止了,他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却被一团摁在伤口上的酒精棉分了神,酒精渗入伤口就像岩浆渗入骨髓一般……他又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友好。

        习惯了受伤不代表不怕疼,而且格瑞从未有过温柔对待他的时候。

         如果哪天他不愿意打架了,那一定是不想去医务室了。某种意义上。

         年轻的校医似乎也没太在意嘉德罗斯的反应,抿着窄薄的嘴唇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简单消毒完额角后均匀地洒上药粉,便转而重新包扎他手臂上的伤口,手上的动作确实认真地一刻不停。

         嘉德罗斯有些气结,疼痛加上大脑朦朦胧胧的眩晕感使他现在十分难受,更别提还被言语拘束了一切动作。若是其他人敢这么对他的话,那些人早就进重症监护室了。

         但在那之中不包括格瑞——他确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按他的性格,对他态度这么差的人要是还故意惹他,估计立刻就一棍子把那人扫得不知东南西北,而在格瑞面前他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温温润润的的紫色眼睛可能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因素来源于嘉德罗斯的直觉。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知何时冒出了很想跟格瑞打一架的念头。堂堂正正地开场决斗,哪怕是格瑞从未显现出有什么令人敬佩的武力值,他面对他的攻击每次都是闪避与控制占了多数。但是嘉德罗斯就是有种本能在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比他弱到哪去。

         而嘉德罗斯最渴望的就是与强者的斗争,以打发日渐枯燥的人生。

         屋内一片寂静,在格瑞的控制下只能听见细小的呼吸声,唯独墙面上的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响个不停,时针与分针不知不觉走成了一个狭小的锐角。窗外忽明忽暗,太阳极不安分的在云层里钻来钻去,如同嘉德罗斯此刻的心在不明所以地加速跳动。

         此时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他头部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因而格瑞也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双臂从身侧拢上来,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他干净的白大褂,散发着好闻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菡萏清浅的芬芳萦绕鼻端,在这充满药水味的医务室里称得上一方净土。

        ……所以少年忽然安静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可靠感令他有些呆滞。好似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将一切交予对方就能无所顾虑什么都不用想一般——什么打架什么愿望,刚刚满脑子跑偏的思路全被一个急刹车甩到爪哇国去了。

        如同琴弦一般紧绷的精神逐渐松懈下来,伤口传来的疼痛也逐渐转为麻木,从颈间开始扩散的一阵酥麻与疲惫甚至令他产生了昏昏欲睡的错觉。

       “我以前……也是一个经常打架的人。”

        低沉的语调忽然从他头顶传来,嘉德罗斯条件反射地一抬头,在脑门与下巴相磕的前一瞬又被狠狠摁了回去。他看不见格瑞现在的表情,绞尽脑汁也无法猜测出来,只有那只烫帖的手举着纱布紧挨他额头稳稳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像秒针安安稳稳地转了一次又一次。

        好了,现在完全不想睡了。嘉德罗斯深吸一口气。

       “但那不是好事,放任自己的私心杂念肆意乱来,只不过证明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世界没那么简单,很快你就会知道,自己这样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的家人,你的老师,你的朋友,会因为你所受的哪怕一星 半点疼痛而为你担心。战斗不是解决争端的最好方法,也不是打发时间的用途。人生的路很长,你不可能一直如此自私的走下去。”

        格瑞的袖子轻轻扫过嘉德罗斯的脸,带起一阵搔痒,少年情不自禁闭紧了双眼。薰衣草紫色的风和那人紫色的眼睛重叠交错,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敲打在耳膜上。他无意识的就将那些平日里不屑一顾的话语记在心里了,这可是记忆中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关切的语调向他说话。

        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身处云端般有些飘飘然的不切实际。糟糕,之前的那阵酥麻感又来了。

        “所以我现在很认真的告诉你,你必须懂得爱惜自己。为他人,也为自己。”

        格瑞将白纱布打了一个细小牢固的蝴蝶结,双手滑落在他肩头牢牢按住,借力起身后撤平视前方。嘉德罗斯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却少了一分冷漠与戾气。

        他不禁呆怔了片刻。 这种表情是很难在嘉德罗斯脸上出现的,就像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格瑞今天也讲起长篇大论来一样。他回过神来时忽然有点想笑,嘴角牵扯片刻兀得恢复到了进门前那副自大嚣张的模样。

        “怎么,今天有闲心来跟我讲大道理?” 他推开对方搭在肩上的双手略作活动脖颈,站起身来扬起一个兴意盎然的笑。突然俯身凑近格瑞耳边: “之前跟你过了几招我就发现不对劲——我曾听过你的名字,在街区混黑道的人传来的流言风语中。”

        “放纵任性是强者的特权,你那处处隐忍克制的做法,才真是浪费了自己的强大。”

       “随你怎么笑话也罢,追求强大是我的人生目标。若想让我停手,不如你来跟我认认真真的打一架?”

        格瑞沉默了几秒,似乎被他胡搅蛮缠的语气噎住了,眉头瞬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气氛顿时凝固,隐隐有转为平日里水火不容的趋势。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柜台上的药品,心想,必不可免的战斗,这些东西肯定又要被这浑小子砸坏了。

        但接下来的事态出乎格瑞的意料。 嘉德罗斯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好像他的提问之后紧接着的本就是个句号。包扎完毕的少年缠着一脑门的白布恢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他上前几步俯视着仍半蹲在地的医生,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唇瓣顺势贴在了格瑞那紧皱的眉头上。

         一个轻轻擦过的吻。

         嘉德罗斯觉得唇上传来了对方额头的温度与凛冽气息,而微小辗转的摩擦传递至格瑞的大脑皮层变成一层细细密密的痒感。有那么一瞬间时间都好似静止了,但少年很快就回过神来,似乎开了个恶劣的玩笑般弯起嘴角补充道:

        “不过,我会破例汲取你的意见,对自己多加关心的。”

        他的身影在话音未落前快速消失在了格瑞的视线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唯余摇摇欲坠的铁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次怔在原地的人换成了格瑞,刚刚莫名悸动的心情竟令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最终他用右手轻轻扶住了额间刚刚被男孩吻过的地方,嘴角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啊……让我省省心吧。”

         微风从窗口悄然闯进掀起桌上的纸页,圆珠笔咕噜噜地旋转着再次啪嗒一声滚落桌底。他伫立于桌旁良久,阳光将脸侧垂下的发丝渲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恍惚间看起来与男孩活力四溢的发色无异。

         从那天起叱咤街区的不良少年嘉德罗斯突然改变了念头——如果哪一天他不想去医务室了,那么一定是他又想打架了。各种意义上。

        拥有清澈紫瞳的医生字字铿锵,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他仿佛看见在他追求力量的人生反面有一方安稳的土地,铺天盖地的浅紫色与明亮的阳光交融缠绵,带着令人不忍放弃的诱惑——

        如同那人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就这样环绕了他百年千年。